
身穿白衣、戴著箃頭的送行者,出沒在臺灣喪葬場合,牽著家屬的手、哭得聲嘶力竭地唱著「孝女白琴」。君玲人力公關服務團隊負責人劉君玲,自幼便失去父母,12歲開始被外婆、姊姊逼迫跳牽亡歌陣,18歲學唱孝女白琴,24歲成了告別式會場襄儀。今年43歲的她,接觸生死的日子超過大半人生,一路走來歷經無數風雨,一次次落下淚水的背後,讓她明白,眼淚不是用來示弱,而是用來提醒人——有些愛不能等。
父母早逝:被迫跟著外婆跳牽亡歌陣
劉君玲的生命開端,像是一齣灑狗血的八點檔劇情!她身為「萬華愛哭惜」第3代傳人,但卻成長於一個「拼裝家庭」。早年,劉君玲的外婆先是跟市場賣藥的人學唱野台戲,1980年代野台戲沒落後,為了生計,外婆改唱五子哭墓、孝女白琴,在那個普遍艱苦的年代,創立萬華愛哭惜劇團,隻手撐起一個家。她的外婆終身未婚,卻「撿」了一個女兒、又「買」了一個女兒,其中一個女兒就是劉君玲的媽媽。她說「我媽媽是從路邊撿來的,媽媽也沒有結婚,卻跟3個男人生4個孩子,我是老么。」
她解釋,孝女白琴最早源於布袋戲角色「孝女白瓊」,總拿一支魂幡唱歌出場,後來野台戲慢慢沒落,就以該角色為發想創造了新興的行業,兩者臺語讀音相似,因此取名為「孝女白琴」。劉君玲的外婆、媽媽,過去都是孝女白琴,後來她的父母相繼離世,外婆獨自撫養他們長大,為了分擔家計,劉君玲從12歲開始便跟著外婆、姊姊學跳牽亡歌陣,喪禮中會透過跳舞牽引亡魂升天,假如特技難度越高,亡魂便能更加風光離去。
「外婆每天早上都會要我們喝一大碗醋!為了讓筋骨變軟練習下腰、劈腿等高難度動作,過程中吃了好多苦,每天一直哭一直哭,做不好還會被打。」劉君玲回憶時,語氣竟出奇平淡,彷彿那段苦難已被她練成生活的一部分。
從哭喪者到老闆:把傳統翻新,把自己救起
劉君玲想起第一次的演唱,拿起麥克風,披上白衣,「不知道是太緊張還是怎樣,我的眼淚就自己掉下來了。」18歲開始唱孝女白琴,因為嗓音年輕、哭得真、喊得深,她的知名度馬上打開,最忙的時候,一天跑十場喪禮,沒有護膝在烈日下跪在柏油路上爬行,不僅哭到聲帶長繭,膝蓋還破皮流血,最後連軟骨都因此移位。
但這樣一場又一場,對著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喊爸媽,傾注所有悲傷情緒去哭泣,讓劉君玲開始用其他方法自我麻痺,她自嘲「我都跟別人說我早上唱孝女,晚上唱KTV、早上跳牽亡,晚上跳夜店。」那段時間,她唱孝女時哭不出眼淚,躲在家中不想工作,甚至得了憂鬱症,腦袋裡不斷出現「我不想做,我真的不想做了」的聲音,後來她開始學習當襄儀,生活不再一成不變,也讓劉君玲慢慢走出職業倦怠的陰霾。
劉君玲骨子裡也有外婆的韌性,20歲買車、26歲買房,同年成立全以女性為主的喪禮襄儀團隊,後來她從傳統殯葬業轉型公關服務團隊。現在的劉君玲是員工口中的「老闆」,肩負起帶領整個團隊的責任,配合禮儀公司接案,婚禮接待、擦拭大體、化妝、穿衣等都在服務範圍內。如今,她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,接案、排班、聯繫,幾乎全年無休,也因為她的努力,不僅提升了君玲人力公關服務團隊的知名度,更讓萬華愛哭惜陣頭文化藝術中心的招牌受到更多矚目。
看透了生死:有句話她想對活著的人說
劉君玲風雨一生,看過太多家屬在亡者靈前痛哭,哭不是因為離別,而是因為「來不及」,來不及說抱歉、來不及說我愛你、來不及再多陪一天。這些年,她從哭給別人的悲傷,到陪伴家屬走過儀式,最後濃縮成一句她最常掛在嘴邊的話…「愛要及時」。這不是道理,是她親眼看過太多悔恨後留下的真心話。
劉君玲的故事,看似是一連串的「被迫」:被迫長大、被迫跳陣、被迫在別人的告別式前落淚。但後來,她用自己的力量,把「被迫」翻轉成「選擇」。她選擇讓眼淚成為一份工作,讓經驗成為一種專業,讓先人的文化成為下一代的傳承;更選擇用自己的人生,陪伴每一場一生只有一次的告別。
「我替別人哭,是希望他們以後不會為自己哭。」劉君玲這半生的眼淚,不只哭給逝者聽,也哭醒了還在努力活著的每一個人——別等到失去,才想起要用力去愛。
記者陳建國/臺中採訪報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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